在做事和做人之間

我還有點嫩又不會太嫩的時候，
有天一個不太熟的同事寄了封email給我。
我依稀記得開頭是: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的email很難看。

我第一個反應是難過、和一點點羞愧、和小小的不開心。
對啦! 就是惱羞成怒的那種。

email 很簡短，大致是說我寄出去的email 對reader來說
版面亂、字形不好、字又小云云。
但是，她也很認真的建議我:
你可以用某某字形、某大小、某種顏色
以及怎麼排版等等。

那是我的第三份工作，而那也是我第一次被這樣說。
第一份工作是小助理，我的主管、前輩都很有耐心，
細心的教育、認真的誇獎等等。
第二份工作是銷售工程師--當時我還不足25歲，
最常聽到的是"好年輕的工程師喔!"
比較貶意的大概是"你們小姐好年輕漂亮喔"
相信我，在工作場合被稱讚年輕漂亮、通常意謂著
他沒有打算要跟你講公事了。所以是貶意詞無誤。
因為年輕，長官、主管、前輩、同事甚至客戶都對我很有耐性，
願意在我失誤時教導我。
願意在有些小小進度時不吝於大大讚美我。

我還真、第一次有人這樣糾正我。

五味雜陳，當時的心情。
對方雖然和我不熟、但工作是有往來的。
她是公司的元老、而我是新進的主管、還是空降的。
我們沒有革命情感、沒有共事經驗的默契和交情，
但我們未來還要繼續一起工作。
不管我是否如同一些同事說的"狗屎運而成為她們主管"
我都是這個分公司的這個部門的主管，
而對方是總公司的一個部門的主管。
她的建議，一定有意義的。
要我心悅誠服---老實說真的當下做不到，年輕氣盛的我、
未曾被這樣批評過的我、真的沒有心悅誠服。
但從那一秒開始，每一封email 我都特別留意
她提醒過我的幾個部份。

當時是外商公司，書信往返都是英文。
經過一陣子這樣的特別留意、我的email已經可以
流利的、清楚的、easy for reader的，表達我的意見。
這時，我突然冷靜下來，然後湧起深深的感激。

其實，她不需要提醒我、不需要給我建議，
當別人提起時，她只要說"對啊! 那個人怎麼這樣....."
就好了。
但她選擇告訴我，告訴我怎麼做才能更好。
並且、她並不是我的主管、不是我的上司，
她完全沒有教育我的責任。
但她做了。
我的成長、我更好對她其實沒有什麼好處，
她當然也不能去告訴外人: 我教的。
但她做了。

後來的日子裡、我慢慢變成熟女了，
然後不再能以小賣萌、撒嬌耍賴。
然後職場上開始有更多、更多的嫩妹湧了進來。
我得開始教人。而不再事事有人擋在前面。
然後，我的一位長官告訴我:
其實職場上沒有人在跟你看年紀的。
大家都出來混、憑什麼你年紀小我就要讓你?
我的外國老闆在我一次婦人之仁下不了手處理同事時，
語重心長告訴我: we are here to work, not to make friend.

後來有時候，也遇到過小天兵、小北爛。
我都很認真的問自己: 要告訴她嗎? 要教她嗎?
然後，我會想起那個教我的時候我忘了說謝謝，
但一直到現在我仍深深感激的那個同事。

於是我拚著就算會被以為"這前輩怎麼這麼機車(或雞婆)"
的可能，還是告訴她吧!

然後，我遇過小女生感激涕零的跟我說:
噢! 菊花姐姐謝謝你!
噢! 你教我好多喔! 你是人生導師....等等。
但! 她的工作態度、工作績效、工作模式，
都沒有改善。
你會覺得，所有跟她說的、跟她提醒的，
她全部就著咖啡喝下肚子了。

也有遇過，小男生不馴的說:
"你應該怎樣怎樣、不是教我怎樣"
或是告訴別人他當新人時我會帶他做、甚至幫忙他
而抱怨說我現在都不幫他、都丟給他....
他說喜歡設計部、而剛好設計部有一陣子需要支援，
我讓他去支援，不過晚了30分鐘下班，他說:
我姊說你主管在整你嗎?
還直接面對面說: 我姊說雜誌上有寫一個好主管不應該這樣。

那你叫你姊來當你主管啊!
還是你姊很想來教我怎麼當主管?!
小弟弟啊!
老娘在當主管的時候你姊還在媽媽10元吧!
雜誌! 我看過的商周、優渥、今周刊等等疊起來，
可能比你高喔!
啊我找你進來是為了作事還是為了讓自己當保母?
什麼都帶著你做你是沒長大逆?!
"叫我去做我沒做過的任務"你是不會問還是我把你嘴巴封住?
沒有教過的事你是不能學?!
那我沒教你破身你要當一輩子處男嗎?
這種態度已經不是能力的問題、
而是人格的問題好嗎?

有一度，我真的心灰意冷。
覺得就公事公辦吧!
就做好自己吧!懶得教。
word/excel不會就叫他滾叫他去可以接受的地方吧!
email寫不好就叫他滾建議他去不用書信往來的工作吧!
部門溝通協調不佳就叫他滾別在我的部門吧!
教了他們也不學啊!
何況、講話禮貌這種、應對進退這種，總不用我教吧?!
我是生活與倫理、公民與道德老師嗎?

雖然同儕討論時，我們也會侃侃而談"不教而殺謂之虐"
有些人需要得真得是砍掉重練、不是再教育。

還好有一天，以前某個公司帶過的一個小女生
打電話給我。
先告訴我她現在的工作狀況，
然後聊到她最近處理了一個工作的情形。
她說: 那我記得妳曾經教我們....這個....所以我.....

夠了，雖然她也不曾為我教她的事情謝謝。
但知道我有給她something, 是她未來在職場上
有用處的。那就夠了。

讓我有點點信心了。